母亲
欧阳晓川 我才一岁半,母亲父亲便走了。母亲这“走”字,母亲是母亲母亲后来轻声教我的。从此,母亲“爸爸”便永远悬在半空,母亲终未能亲口唤出——这一声之薄,母亲竟隔开了我长长的母亲一生。 母亲生养过六个孩子,母亲我是母亲老幺。1956年冬,母亲长沙依旧冷,母亲冰天雪地。母亲父亲为母亲谋得中学出纳事,母亲事急如火,母亲催促再三。外婆急急阻拦:“冬伢子!嫩仔没满月,这大风雪,怎么去得!”外公一声不吭挑一担箩筐,母亲怀抱“毛毛”,顶风踏雪,从南托乡走到岳麓山,近50里路。母亲说起此事,眼睛瞬间一片空茫,总是长长的叹息:“还没来得及跟她取名字”。那夜的风雪路,竟成诀别之旅,小姐姐伤寒肺炎早夭。我呱呱坠地,母亲说哭个不停。从此,我心底多了一份莫名的亏欠。 母亲进城了。那时,城乡如隔高山大河,户口饭碗,各安其位。母亲识文断字,又调学院印刷厂——那阵子正式文稿只有铅印的排字版和油印的打印稿,后来成了院办机要打字员。母亲八姐妹,外公总觉得这凤姑娘聪慧,坚持用一担谷作学费拜了私塾。读本是先生手抄的《三字经》《声律启蒙》《增广贤文》等。她常唸给我听,“风对雨,雪对霜,晚照对晴空,来鸿对去燕,宿鸟对鸣虫”,“近水知鱼性,近山识鸟音”“近水楼台先得月,向阳花木早逢春”……长大才体会到,那才是最美妙的催眠曲。 那份书卷的从容,让我从小对母亲特别景仰。人常说父爱如山,父亲是孩子的起点和脊梁,而我只知晓母亲,母亲的言传身教才是我生命的源头活水。稍知人事,母亲常跟我叨一句:“守得树烂,不怕冇得菌子呷(qia)。”随着年岁增长,这话有了不同的理解。开始只以为是教我安守本分,莫行差踏错。后来体会到事理认准了,坚持才有收获。再后来竟想到了父亲,这么温良坚韧的母亲,他却未能与妻儿共度岁月,这个家终究缺了一角。最后想到了母亲,她何尝不是说自己?——再也止不住热泪盈眶。 年少时,常嫌母亲絮叨。每当叨起往事,我常不耐烦:“怎么又说,讲好多遍了。”母亲戛然而止,空气里只剩难堪。如今,那熟悉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,我时常想:若母亲尚在,我愿一遍又一遍倾听,拥抱她的苦楚,分担她的悲喜——可逝水东流不回头,这彻悟终究来得太迟。 幼时我身子最孱弱,常发毛病,又易脱肛。每每此时,母亲与姐姐轮流守候。记得一个深夜发高烧,母亲背起我,在墨一般的黑夜里奔向医院。山路崎岖,穿过一片橘林时,重重摔倒,她上唇近鼻处被划开一道口,后来凝成一道清晰的疤痕。那印记,总让我想起那个暗夜踉跄却执拗的身影。 身为老幺,我格外黏母亲。一次她去河东,没带上我,我嚎啕大哭,直追到屋后山顶,眼巴巴望着那条通往河东的路……母亲归来时,独独为我带回一支棒棒糖。那糖在口中融化,甜味泛着独享的宠爱,和隐隐的酸涩。 如同所有懵懵懂懂的孩子,总不时冒出稀奇的问题。蝴蝶纷飞,兄长说虫子化的,但我总不解:蠕动的肉虫怎会变成翩翩的彩蝶?只好问母亲。母亲未答,只是轻轻抚抚我的头。后来,母亲在菜园劳作,忽然停下活计,向我招手:“平川子,快来看!”我应声跑去。枯枝上一个悬垂的茧,茧壳已然裂开,一只折叠着湿漉漉翅膀的蝴蝶,正奋力向外挣脱。“看,肉虫就这样变成彩蝶的。”时隔大半年,母亲牢牢记挂着我早已淡忘的疑问。枯枝上那挣扎的小小生命,像一道光,瞬间照亮了我混沌的心田。 母亲32岁选择了独自带着五个儿女,最小的我不到两岁。她硬是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。我的记忆里,母亲总是不知疲倦,不分昼夜地忙里忙外。这或是家传吧。母亲生于农家,在八姐妹中排行第三。外祖父种田养活了一大家子,嫁了女,收了婿。 小学五年级,学校组织忆苦思甜活动,那是偏远乡下。中午,老师宣布吃“忆苦餐”。大家面面相觑,不明所以。排起长队,小碗接过饭食——才知是我们在水塘洗净的萝卜叶,混着少许白米熬成的稀粥。不少同学皱紧眉头,个别低声抱怨:“猪吃的潲水。”有的偷偷倒掉。老师见我吃得专注,很是奇怪:“别人都不肯吃,你还津津有味?”我很平静:“在家,常吃这个。”——那舌尖,早已被母亲操磨得不寻常,从未尝苦。 母亲心底,也有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。她时常低语:“那晚风雪似刀……”她仿佛又看见风雪中那个怀抱宝宝、深一脚浅一脚赶路的自己;外婆那句“没满月”的呼喊,仿佛仍悬在几十年前那个寒夜的半空,始终未曾落下。 如今,母亲已远行。她唇上那道疤,连同那句“守得树烂”的老话,成了我最深的印记。那甜甜的棒棒糖,在时光里沉淀,成了一份无法偿还的亏欠——甜味散尽,余下的是我心尖上慢慢洇开的盐粒。母亲77岁那年,前往百里外的县城看望了病入膏肓的八旬“丈夫”——虽是早已恢复党籍的离休老人,可那毕竟让她苦了整个后半生啊。 我搬新房,耄耋老母亲张罗着在院子里种了棵树,我从了。她何尝不是一棵树,深深扎根在贫瘠的命运里,更扎根在我心底,始终摧不折那向上的倔强。——“女子本弱,为母则刚”,她用无声的坚守和坚韧,为我们撑起一小片活着的荫凉,无论儿女怎么顽皮和唐突,纵使一生也未闻半点怨悔。她的荫蔽,也早已融入我们的骨血。母恩似海,儿女能知否?——却是绿肥红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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